1
严小芳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婴儿时,就认定他是她儿子了。
这个才出生三天的小人儿粉粉嫩嫩,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张单人床上闭着眼睛睡觉,莫名触动了严小芳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床单被褥黑乎乎油腻腻,辨不清底色。一个瘦小的女人包着头巾斜靠在床头,笑容谦卑而苦涩;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在床边走来走去,不时瞪着大眼睛看一下这几个不速之客。
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男人蹲在墙角抽烟,毫不忌讳屋里还有孩子。
老乡向主家介绍严小芳和她老公苏明,他们也知道是来领养孩子的,双方谈话直奔主题。苏明提出保险起见,要求在领养前做个检查,知晓孩子的健康状况。
两个男人和老乡一起抱着孩子去做的检查,严小芳和女人闲聊,知道她还有两个大儿子,意外怀上这个后女人本来打算不要的,因为身体原因不能流产,只好生下来。
可生下来又养不起,才想着找个条件好点的人家收养,同厂打工的严小芳老乡牵了线,成就了这桩美事。
严小芳觉得条件很如她的意,她和苏明是湖南的,女人一家是四川的,领养的地方是广州,就算孩子长大要去寻亲,估计也难以寻到,这一点让她比较放心。
体检报告单显示这个孩子没有身体问题,皆大欢喜,他们可以安心带走了。女人抱起婴儿,紧紧搂在怀里,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。
对每一个女人来说,孩子都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,这一别,以后也许再无机会相见,叫她怎么不伤心难过?
老乡在一旁小声劝道:“别伤心了,这孩子到他们家就是过好日子呢,你该为孩子高兴才是!”
严小芳环顾这逼仄脏乱的出租屋,心里一酸,从包里掏出三沓整齐的票子放在床头,轻声说了声:“去买点营养品吧。”
说着抱过孩子,和苏明头也不回地走了,身后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和男人的叹息声。出了门,苏明叫了辆车直奔火车站。
严小芳甚至都没问孩子亲生父母叫什么名字,她心里有一层隐隐的自私,觉得今生都不要联系才好呢!这孩子,就是她亲生的!
2
这个抱来的孩子就是苏安,严小芳起的名,一来他是她的小安琪儿,二来希望他一生平安吉祥。
严小芳尽心养育苏安,请了保姆,却在上班的间隙一天二十次电话询问和叮嘱;下班一回家,无论多累她都抱着孩子不撒手,喂奶粉换尿片都亲力亲为。
她觉得自己没能生个孩子,想要在生活中一点点弥补这个缺憾,培养一种胜似骨肉的亲情。
她实在,太喜欢苏安了!
这么个小人儿,似乎理解严小芳的艰辛,每天吃了睡睡了吃,不哭也不闹,乖得让她心疼。
因为有了苏安,她和苏明的关系也更好了。
只要有时间,两人就会头碰头有说有笑,一起逗弄孩子。不像以前,就算都在家,也基本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客厅,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邻居。
如今,一家三口其乐融融,连公公婆婆对严小芳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不时托人带来土特产,经常视频要见见宝贝孙子。
果然孩子是家庭的粘合剂,把所有的裂缝都修补起来,变回了那个温馨的港湾。
抱着这个小天使,严小芳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,一个相爱的老公,一个可爱的孩子,一份热爱的工作,不正是天下女人的终极梦想么?
如今这些严小芳都有了,她做梦都要笑醒,生活似乎以她理想的方式一路欢歌。
然而,这一切在苏安八个月的时候嘎然而止,这个家从此乱了套。
首先发现毛病的是家里的小保姆,她忐忑地跟严小芳说:“姐,同龄的孩子都会坐会爬了,有的还会叫爸爸妈妈了,可我们安安,好像逗他都不会笑,会不会……”
“别胡说,老话说贵人语迟,说明我家安安是富贵命呢!”严小芳嘴里说着,心里也有些不放心,仔细观察苏安,不由心里发毛,发现他确实反应要慢很多,他的眼睛都不知道追着东西跑,只会空洞地看着某处。
下班回来,他也不会欢呼雀跃要她抱,逗弄半天,他才会勉强牵动一下嘴角,给一个算是微笑的笑脸。
3
苏明也发现了不对劲,看到小区同龄的孩子闹腾得欢,两人慌了,急忙带苏安去儿童医院检查。
检查结果让两人几乎崩溃:苏安,是个脑瘫儿!
“怎么可能?我们做了检查的啊!”苏明手忙脚乱掏出以前的体检报告:“医生你看,这都没问题啊!”
医生无奈地推了推眼镜,同情地看着这对慌了神的夫妻:“你这普通检查查的是身体机能,只能说明孩子是健康健全的;智力,是检查不出来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严小芳看看怀里的苏安,又看看医生,几乎要哭了:“医生,这能治好吗?”
医生沉吟片刻说:“孩子的情况不是特别严重,赶紧治疗会有一定作用,这病越早治越有效,不能拖呢。”
夫妻俩垂头丧气回到家,立马上网查询关于脑瘫的信息,弹出一长串相关资料,越看越心惊肉跳:原来这病,不可能治愈!
苏明“啪”的一声关了电脑,黑着脸大吼:“他娘的,搞来搞去弄了个傻子回来,这叫什么事啊?我们这是被人当猴耍了!退回去!立刻退回去!”
这个斯文的男人第一次爆了粗口,他涨红着脸翻严小芳的手机,找到她老乡的电话,要老乡赶紧联系苏安的亲生父母。
严小芳惶恐地抱着苏安,六神无主。
当初为了保险,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删了,还换了手机号,以为从此再无瓜葛,谁知又要狭路相逢。
老乡听到这种情况不敢怠慢,赶紧把苏安妈妈的电话给了苏明。苏明一刻也没等,立刻打了过去。
听清苏明的意思是要把孩子送回去,那女人咿咿呀呀哭开了,说她家穷,养不起这个孩子才狠心送走的,如今孩子有毛病,她更没能力给他治;而且,她公公又得了癌症,得做手术,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养孩子。
苏明不服她这说法,态度也就不太好了,说一定要送回去,他不会养个傻子。
“你当初既然心甘情愿抱走了,就是你的孩子!如今有毛病要退回来,没门!”手机里传来男人的声音,震耳欲聋:“你想养就养,不想养你就送福利院,跟我们没关系!”
4
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忙音,苏明气得跳脚,一边在屋里转圈圈,一边大骂这对男女狼心狗肺。
严小芳小声说:“要不,我们先治治?医生说不是特别严重,也许会有奇迹发生呢!”
“要治你治,我才不要一个傻子呢!”苏明怒气冲天,拍着桌面吼:“大不了那钱不要了,算是给孩子治病,我算是仁至义尽了!”
严小芳心里发虚,没有生育,原因在她身上。
她输卵管先天堵塞,各种治疗无果后,做了两次试管婴儿都没能成功,苏家人对她也渐渐由没个好脸色变成指桑骂槐各种敲打了。
一路治病的个中辛酸,以及一次次满怀希望到失望而归,再加上苏明也在家人压力下整天唉声叹气,夫妻关系一度很紧张。
严小芳理解苏明两头为难,想到了离婚。就在这时,严小芳的老乡说她厂里有个女工怀孕了,想把孩子送出去给别人养。
两人动了收养的念头,想着才出生的婴儿不会有什么记忆,只要好好养着,一样可以如亲生的一样。而且是个男孩,正好圆了苏明父母的孙子梦。
本以为挺美满的结局,不承想却出了这样的事,叫苏明怎能不生气?
第二天,严小芳又打电话给苏安的妈妈,表示钱不要了,只想把孩子送回去。那边哭哭啼啼地哀求,说送回去这孩子就没希望了,他们没有钱治……
严小芳心烦意乱,在苏明的强势要求下,两人带着孩子再次南下去找苏安的亲生父母。哪知辗转找到那个出租屋,已经人去楼空,手机也打不通,老乡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
苏明暴跳如雷,大骂这家人是骗子,一定要把孩子送去福利院,说什么也不要了!
严小芳知道,自从查出这毛病,苏明就再没抱过苏安,就连看他的眼神也是冷漠中带着嫌弃。
可是,这么软糯的小人儿,真的要放弃吗?
严小芳哭了,她想起他们抱走孩子时女人无声的落泪,她觉得,此刻她们的心情是一致的,一样的伤心,一样的无奈,一样的不舍。
5
严小芳搂紧苏安,一个声音在心里呐喊:不!不能放弃!这是她的孩子!是她一眼认定的孩子!不能让他被另一个妈妈遗弃!
她仰起挂满泪水的脸,一字一顿地对苏明说:“我不!我要带苏安回家!他是我们的孩子!”
“你疯了!他亲生的父母都不管,凭什么要我们管?”苏明气急败坏大喊大叫:“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?我们全家都会被他拖垮的!我不会同意你这么做!”
严小芳深深地看了苏明一眼,苦笑道:“我们离婚吧!”
“你决定了?”苏明盯着她的眼睛,看她郑重地点了点头,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。
婚很顺利地离了,严小芳没要那套两个人奋斗买下的大房子,租了个老旧二手房,紧锣密鼓带苏安去医院,和医生讨论治疗方案。
她要节省每一分钱,准备与苏安一起和病魔做斗争。
她的工作是服装设计,领导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,开绿灯同意她的工作可以在家里完成,让她有更多时间照顾苏安。
经过系统的康复治疗,苏安的情况有了一点起色,他的目光会追随严小芳的身影转了,逗他也会有反应了,而且他的协调能力也有所改善。
看着苏安一点点的进步,严小芳很开心,虽然比不了同龄的孩子,可明显在前进呢!
她没再和苏明联系,一心一意养着苏安,看他渐渐会伸出小手要她抱,会奶声奶气地叫“妈,妈!”
严小芳抱着苏安喜极而泣,虽然他发的是单音节,可到底是会说话了!多少个孤军奋战的日日夜夜,终于有了回报!
如今,十二年过去了,苏安即将小学毕业了,他的成绩虽然一直处于中等水平,却是最用功的孩子。
严小芳很满足,她从来没指望孩子大富大贵,只要他平安健康成长就知足了。
她说生而为人,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,有些事尽人事听天命就好。
苏安站在她身旁,笑出一脸阳光。









